《孤王甚慰》作者:海青拿天鹅

☆、第3章 初华

  朔北王回来的消息,迅速传遍大殿,管弦乐声的掩盖下,众人议论纷纷,低语一片。
  太常承郭越满面愕然。
  “朔北王竟是回来了?”宗正看着郭越,笑道,“前两日问仲清,还骗我说不知。”
  郭越赔笑,心里却忍不住纳闷,这个脾气难测的侄子,如今是搭错了哪根筋!
  “元煜可许多年不曾回来了。”鄢陵大长公主对太皇太后笑道,“定是为了母亲的寿辰特地回来的。”
  朔北王?中山王坐在一旁,听着这些人的言语,只觉得这三个字耳熟,却想不起来。
  过了大半时辰,内侍上殿来禀报,说朔北王已经到了殿外。
  “宣。”皇帝道。
  中山王顺着众人的目光朝门口望去,只见外面阳光斜斜,透过殿前的帷幔。一人健步走来,身影出现在明晦交接之处,长身玉立,未几,面庞在灿若星辰的灯烛光中渐渐清晰。
  众人的赞叹声中,中山王的眼睛也随之定住。
  “孙儿来迟,向祖母请罪。”元煜风尘仆仆,俊朗的面容却无半分疲态,神采奕奕,唇角含笑,走到在上首众人前,端正一礼,“元煜拜见母亲,拜见陛下。”
  太皇太后激动得眼圈发红,不等他行完礼,只招手道:“元煜,快来,让老妇好好看看!”
  元煜走到太皇太后近前,才跪下,太皇太后已经一把将他扶起,看着他,满脸心疼:“又黑又瘦,在那等荒凉之地定是吃了不少苦!你啊,怎去了这么久,这狠心的儿郎,老妇过一年少一年,也不回来看看……”
  太皇太后越说越难过,拉着元煜的手直掉眼泪,温太后见状,看看元煜,对太皇太后和声劝道:“母亲莫难过,元煜这不是回来了么。”
  “是啊,”鄢陵大长公主笑道,“今日是母亲的寿辰,大喜之日,该高兴才是。”
  听得众人一番劝慰,太皇太后方止住泪水,看着元煜:“你一去数年,如今回来,可要留多些日子!”
  元煜无奈而笑,道:“孙儿遵命。”
  太皇太后却不依不饶,又向皇帝,“陛下也得看好了,边疆的事,多紧急也给我扣下,天下人这么多,说缺元煜一个,老妇可不信!”
  皇帝讪然,忙拱手答应道:“祖母有命,朕岂敢不从。”
  众人皆笑。
  鄢陵大长公主笑着对元煜说:“元煜不知晓,今日这宴上,太皇太后可是哭了两回了,方才见中山王哭了一回,见到你,又哭一回。”
  中山王?元煜顺着她的目光转头,未几,看到了立在一旁的那个俊秀少年,目光倏而定了定。
  四目相对,中山王看着元煜,只觉那目光虽温和,却似含着某种穿透力,能探入心底。
  “这是朔北王。”太皇太后,莞尔,对中山王道,“论辈分,你该称他王叔。”
  中山王颔首,行礼道:“拜见元煜王叔。”
  元煜看着他,亦微笑,还礼:“原来是王侄,幸会。”
  
  中山王在京城的府邸,多年来不成敞开大门,如今终于迎来主人,修葺一新。
  太皇太后知道中山王身体不好,没有将他留太久,早早让他回府歇息。
  寝殿里,锦帐低垂,炭火送暖,香气温软。
  几名侍婢走进光照昏暗的屋里,瞥瞥纱帐后面的两人。女官暮珠乌发半散,身上的衣服凌乱,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半侧香肩,明艳的面容泛着胭脂般的潮红。中山王枕在她的腿上,眯着眼睛,似乎在享受她的伺候,时而轻哼一声,暧昧撩人。
  侍婢们相视窃笑,一人在帐外小声道:“大王,汤沐备好了。”
  中山王没回答。
  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暮珠声音软软地说。
  侍婢答应一声,退出门外。
  暮珠眼角瞥着那门关上,继续服侍中山王。
  “嗯……哦……”中山王眉头紧皱,终于忍不住,一把推开暮珠的手,捂着耳朵瞪她,“疼死了,要聋了!”
  暮珠也不耐烦地瞪他:“别忘了你是中山王,中山王最喜欢别人伺候掏耳朵。”
  “难受死了!”中山王捂着耳朵,又对她身上的衣服指指点点,“还有你的衣服,啧啧,搭一半散一半,她们还以为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  “是什么?”暮珠不以为然,得意地撩撩头发,伸出柔若无骨的手轻推他一把,娇笑,“她们以为了才好。大王身体康复了,神勇无匹,王国之幸。”
  中山王白她一眼,抱起一旁的黑猫将军,自顾地去沐浴。
  汤室里,热气蒸腾。
  将军以为中山王要让它洗澡,才进门,就“喵”一声从他怀里跳走。
  “都下去。”暮珠跟着中山王背后来到,对侍婢们吩咐道。
  侍婢们应下,纷纷退出去。
  中山王看也不看暮珠,自顾地走到汤池前,宽去外衣、里衣、袴,露出白生生的手臂和腿,还有缠在身体上一圈圈的白绫。
  “呼……”当白绫解开,他如脱桎梏般长吁一口气,把那堆白绫团成一团,厌恶地用力扔开, “勒死我了!”
  暮珠无奈地拾起来:“等会还要用呢,丞相要见你。”
  “不见。”
  “初华……”
  没等暮珠说完,她已经跳进了池子里。
  “哗啦”一声,汤水被溅得高高,漫出了池子。不一会,热腾腾的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和半截白皙的颈背。
  中山王,不,初华用双手抹去脸上的水,回头,秀致的脸庞红润晶莹,兴奋道:“暮珠,这汤水好舒服呀,你也来!”
  暮珠看着她,片刻,有些头疼。
  “你这个样子,哪里像什么中山王。”她愁眉苦脸,“别忘了,你是代替大王来的。”
  “知道知道。”初华敷衍着,笑眯眯道,“暮珠,这汤沐真的好极了,香香的……”
  暮珠知道她秉性,叹口气,只得由她。
  “听说今天在殿上,大家都快吓死了。”暮珠道,“他们说好几次都怕你忘词,露了底细。”
  “怎么会。”初华不以为意,“那太皇太后可好说话了,拉着我说个没完。”说着,她忽然想到了朔北王,趴在浴池的边缘上,望着她,“暮珠,你知道朔北王么?”
  “朔北王?”暮珠正在收拾着初华的衣服,想了想,道,“听说过,很厉害的一个人,镇守北境多年,胡人都不敢进犯。”
  “是么……”
  暮珠看看她,一笑:“听说今日朔北王也在殿上,你见到他了么?长得如何?”
  初华想着朔北王的样子,高高的,微笑的时候……她微微眯眼,那笑容……
  “暮珠,我以前,曾经见过朔北王。”她说。
  暮珠讶然:“你见过他?什么时候?”
  “好几年前。”初华回忆着,道,“五原的一个富户请我们去演百戏,恰好逢着胡人劫掠,朔北王救了我。”
  她说着,望着氤氲的水汽,心底有些砰砰跳。
  “……去寻你的家人吧。”那个骑马的少年将她放到地上,意气风发,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。
  暮珠见她说着说着有些出神,眼睛亮晶晶的,不禁抿嘴笑起来。
  “是吗?你那时觉得他如何?”她凑过来,挤着眼贼笑,“救了你的大英雄,可想过……嗯?”
  “嗯。”初华点点头,“想过。”
  “哦?”暮珠眼睛一亮,“怎么想的,说说。”
  “还能怎么想,把他拉到戏班里呗。”
  “戏班?”暮珠讶然。
  “是啊,他可厉害啦,他骑在马上,能射箭能砍刀,还会用手捞人,我们戏班里那时就差一个马术好的!”
  暮珠:“……”
  初华遗憾地说:“如果他不是王就好了,要是能出演,一定赚大钱啊!”
  “……”
  

  等初华终于沐浴完出来见冯暨的时候,他的脸已经拉得老长。
  “丞相,”初华无视暮珠使劲使眼色,抱着将军坐到软榻上,小脸上还带着沐浴的水润之气,“何事?”
  冯暨看着懒散的样子,脸色更是难看:“为何这么久才来?”
  “久么?”初华眨眨眼,“不过洗了个澡。”
  冯暨额头跳了跳,冷冷问道:“今日为何擅自开口?我跟你说过,你只需要说事先背好的,其余都由我来应付。”
  “嗯?”初华这才想起殿上的事,道,“可那时太皇太后拉着我的手啊,而且我不是也说得挺好么。”
  “还有,侍卫说,你在陈留时,私自溜出了院子。”
  “那时将军不见了,我找将军去了……”
  话没说完,她的脖子突然被狠狠掐住,提起来。
  “喵!”将军跳了开去。“丞相!”暮珠惊叫一声,想上前阻止,却被两个内侍架住。
  冯暨与初华面对面,语气如目光一样阴戾:“你最好莫忘了身份,若在中山国,我捏死你易如捏死一只蝼蚁!”
  “可惜这是在京城。”初华毫不挣扎,也不畏惧,与他对视,“丞相莫忘了,现在我是王。”
  冯暨眯起眼,好一会,“哼”一声,放开手。
  初华屁股落回软榻上。
  冯暨居高临下,声音冰冷:“方才宫里的内侍来了,太皇太后要到太和苑赏春,命你随往。近身服侍之人我已安排好,隔日你便过去,在那边要万事谨慎,切不可出了纰漏。”
  初华面无表情:“这不消丞相提醒。”
  冯暨已恢复常色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会,拂袖而去。
  “初华!”见那些人离开,暮珠忙跑过来,“伤了么?”
  初华看着她,不以为意地一笑:“他怎能伤我?”
  暮珠仔细看她脖子,的确没有伤痕,这才放心。又探向她的手,却发现汗腻而冰冷。
  “你啊……”暮珠又好气又着急,忍不住教训道,“你跟丞相顶什么嘴?这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,万一……”
  “不会万一的。”初华舒展舒展身体,仰躺在垫子上,“我要是被你们丞相收拾了,他拿什么来冒充中山王。”
  “嘘!”暮珠瞪起眼。
  初华瘪瘪嘴。
  见初华没心没肺的样子,暮珠叹口气,轻轻道,“你既然不乐意,当初答应来做什么?”
  “嗯?”初华看着她,眨眨眼。
  *
  这个假装中山王的差使,的确不是她的本意。
  初华姓夏,自幼没有父母,从记事起,唯一的亲人就是祖父夏琨。
  祖父办了一个百戏班,领着十多号人走南闯北糊口过活,凭着幻术的绝技,很有些名声。去年,祖父去世,戏班也散了。初华带着祖父留下的钱财,一心想再组戏班,却知道自己年纪太小,便打算凭着祖父传下的本事,先投到别人的百戏班子里练一练。
  不料,有一天,她跟着戏班到了中山国,演了一场戏之后,官府的人突然来到,把初华带进了中山王宫。
  在那里,她见到了王太后和冯暨。
  王太后是个冷漠的女人,见面的时候,她看了初华一眼,没有说话,就让冯暨带了下去。
  冯暨告诉她,她长得很像中山王。中山王要去京城朝贡,但是重病缠身,走不得远路,希望初华能够代替中山王去京城一趟。他说了一笔钱财的数字,并保证事成之后,初华不但会有钱,还可以享受到贵族一样的生活。
  初华开始时并不动心。她跟着祖父闯荡多年,知道做买卖的规则。冯暨的条件,听起来诱人,却空口无凭。这些人来势汹汹,到时候要反悔也就是一句话的事。
  但是,她见到了中山王。
  那是她拒绝的时候,冯暨不让她离开,并把她关在了牢房里。初华正恼怒,没多久,却有人打开了牢房,领她出去。
  在一座十分漂亮的宫殿里,她见到了中山王。
  那是个十分羸弱而美丽的少年,跟她年纪相仿,却躺在榻上。当初华看清楚他的容貌时,瞪大了眼睛。那张脸,跟她居然真的很相似,初华看着他,几乎以为看到了镜子里穿着男装的自己。
  而当中山王开口,初华更是震惊。
  “你是初华?”中山王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笑,声音温和,“你的名字真好听,我叫睿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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