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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寄余生》作者:盛星斗

第3章 下山
  孟怀泽在草丛里捡回他那已经七零八散的草药篓子,轻着动作将之横放在地上,让药篓子口正对着邬岳,自己则是迅速地后退几步,等着邬岳爬进去。
  邬岳冷冷地瞥了一眼药篓,并不动地方:“你想让我待在这里面?”
  “不然呢,要不怎么下山?”孟怀泽想到了什么,惊恐道,“你想让我抱抱抱抱着你?”
  邬岳觉得这方法倒也还行。
  他懒洋洋地抻了抻身子,然后冲孟怀泽抬起了一只前爪。
  孟怀泽疯狂摇头,慌得四处乱看,不知道是在给他自个找求生路线,还是想找个什么东西把邬岳扒拉进草药篓子。
  没等他找到什么,邬岳先等得不耐烦了,喉咙深处威胁似的发出一声低吼,虽因幼崽形态,吼声威力不足,但吓唬孟怀泽也绰绰有余了。
  孟怀泽这才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条胳膊,直愣愣地向前戳着,像是两截僵硬的木头,蹲下身子这便想将邬岳铲起来。
  在他即将碰到邬岳的时候,邬岳突然收回了爪子,嫌弃道:“你身上都是那条臭长虫的血,脏死了。”
  孟怀泽先前被蛇尾缠住,又被那蛇妖压在身下,衣衫上全是那蛇妖的血,的确脏得厉害。
  “那怎么办?”孟怀泽哆嗦着问。
  “脱衣服。”
  “什么?”孟怀泽看了看自己身上,又看了看邬岳。
  邬岳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:“赶紧脱。”
  孟怀泽的视线扫过狼崽子身上大大小小无数渗血的伤口,想不明白这条狼都死到临头了,怎么还那么事儿精!
  孟怀泽脱了外衫,里面的衣服虽也渗入了不少血迹,但终归是要干净一些。
  邬岳这才不情不愿地让他捧了起来。
  孟怀泽先前吓得不行,总担心这狼妖会突然暴起杀了自己,然而等他真的碰到狼崽子,惊惧倒是下去了一些。
  邬岳此时身长不过孟怀泽手臂长短,皮毛也不似成狼时那般锋锐坚硬,而是软软糯糯的一团。孟怀泽垂眼再看到他身上那些几可见骨的伤口,心下一软,担心碰疼了他,手下动作放轻,心底里也渐渐没那么怕了。
  在渐起的夜色中,一人一狼终于开始下山了。
  结果,没走多久,邬岳又不满意了:“你身上怎么还那么大的味?”
  他刚抬起头看了孟怀泽一眼,孟怀泽便未雨绸缪,坚决道:“不能再脱了!”
  邬岳问:“为什么?”
  孟怀泽脸有些红了:“山下有许多人,若是衣衫不整,被姑娘家碰见,很失礼数……”
  邬岳不懂什么叫礼数:“我如果非要你脱呢?”
  孟怀泽脸上红色不褪,却已与方才的害羞截然不同。
  他攥紧了拳,悲壮道:“那你就杀了我吧!”
 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,身上却不受控制地发着颤,邬岳感受到了,盯着孟怀泽看了片刻,又卧了回去,哼道:“我说了暂时不杀你。”
  话是如此说,邬岳还是受不了孟怀泽身上那蛇妖的血腥味,孟怀泽一个人类的嗅觉不甚敏感,那味道于邬岳而言却是难以忍受,尤其是他此时深受重伤,对那血腥味中残存的蛇妖妖气更是排斥。
  一人一妖纠结半晌,最终邬岳还是不情不愿地被放进了孟怀泽背上的草药篓子里。
  耽搁许久,夜色已是深重,下山的路并不好走,孟怀泽走得有些踉跄。
  邬岳舒适地卧在药篓中,身下是一层厚厚的药草,散发着植物的清香,驱散了先前难闻的血腥之气,邬岳心下满意,冲身前的人嚷嚷道:“慢一点。”
  过了片刻,他又喊:“晃什么,稳一点。”
  孟怀泽脾性向来温和,极少与人争吵,此时竟被这狼崽子的狂妄嚣张给给击下去几分惧意,撩起了几分火气,有些没好气道:“那要不然你自个下来走。”
  背筐里的狼崽子嗷呜一声,恶声威胁道:“想好了再说话,不然我杀了你。”
  孟怀泽被他威胁得一愣:“你明明答应了不杀我……”
  “那是刚才,”邬岳丝毫不讲道理,“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。”
  孟怀泽不吭声了,他只想回到几个时辰前,一拳头打晕当时和这臭狼崽子谈条件还要救他的自己。
  空中银月渐升,山中种种窸窣动静尽收邬岳耳底,包括前方孟怀泽因为赶路而略微急促的呼吸,以及他身上的人类气息。
  这还是邬岳第一次接触到人。
  九移山山界广阔,精怪众多,这些精怪们大多生于九移死于九移,固守一隅千百年间不曾踏出的常有,却也有一些妖精喜爱往外跑,比如邬岳,但他偏爱边极穷荒之地,那些地带不少奇形怪状的恶妖。其余的妖精,尤其是那些疏于修炼的小妖精,大多则是更向往人界,他们对人界怀着种种奇怪的妄想,不少偷跑下去的,但一般过不多久就会回来,面带喜色的少,倒是狼狈的居多。
  人界似是繁华熙攘,却与他们并不相干,人界的人似是良善,却与他们也不相干。北山脚下那只狐狸,下了一次人界,和一个什么书生成了亲,没多久再回来的时候,九条尾巴断了八条半,留了一条残命,很快也就死了。至于西山的那一群小妖精,虽是担了精怪的身份,却是无甚强大的妖力,下了人界时日一长露出马脚,能留条命逃回九移都是难有。
  久而久之,人界于九移的精怪们而言成了个避之不及之地,愈传愈是阴森,人在九移山众多精怪眼中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  邬岳极少来人界,偶尔几次也不过是追捕妖物时路过,对人界和人少有的一丝印象都是来自于九移山上的其他妖精,遇到的这第一个人便和他印象中的好似有些不一样。
  “喂,人。”邬岳喊。
  “我叫孟怀泽,”孟怀泽道,“字云舟。”
  邬岳没听明白:“你到底叫什么?”
  孟怀泽耐心解释道:“孟怀泽也行,孟云舟也行,你想怎么叫都可以。”
  邬岳对此没太大兴趣,问他道:“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
  孟怀泽说得倒是平常:“我不救你你不就死了吗?”
  “我死了与你有什么干系?”邬岳道,“倒是我活着,你的性命更危险吧?”
  孟怀泽只是朝前赶路,没说话。
  邬岳不高兴了,喊道:“孟泽舟!”
  “……”孟怀泽小声地纠正道,“孟云舟。”
  透过药篓的缝隙,邬岳能看到孟怀泽走动时的衣衫下摆:“我听说你们人都是表面良善,内心却是极坏……”
  孟怀泽惊讶道:“为什么?”
  “这在九移山妖妖皆知,你一个人竟然不知道?”邬岳嗤笑,“尤其是你们人界的书生,更是坏极。”
  孟怀泽突然停下了。
 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,现在在他背上药篓中的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狼崽子,而是一只妖啊。这只妖虽然答应了暂时不杀自己,却没说不杀其他的人,他若是将之背下山再好生救治,到时候这妖在人界大开杀戒,他岂不是罪该万死?
  “怎么不走了?”邬岳问。
  “到了山下,你会杀其他的人吗?”孟怀泽的声音有些沉。
  “虽说我不喜欢人,但他们又没偷吃我的内丹,”邬岳道,“我为什么要杀他们?”
  “我也没有偷吃!”孟怀泽下意识地愤怒反驳,“我是被逼着吃的!”
  “管你怎么吃的,”邬岳道,“我的内丹现下在你体内。”
  这一点孟怀泽终归理亏,无法辩驳,一边继续向前赶路,一边闷声道:“反正我就是不想看着你死。是我吃了你的内丹,你想讨回去,找我一人就行,别伤害其他人。”
  邬岳越发觉得奇怪:“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?比起来他们,倒是应该多关心一下你自己的性命吧?”
  一直处于惊吓与紧张之中,孟怀泽这会儿反倒有些疲倦的超脱,低声道:“你再这么多话,说不准是你的性命最先有危险。”
  “那倒不会,”邬岳很是不屑,傲然道,“这些伤要不了我的命,这山中的野兽也不敢近我的身。”
  “?”孟怀泽又惊了,“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!”
  “谁说我跟着你了,”邬岳理直气壮,“明明是你死皮赖脸非要带着我。”
  “我,我……”孟怀泽脸上涨红,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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